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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文字作坊(49)——面馆儿(短篇小说)
作者: 任新安 | 日期:2016年12月21日

 

     青儿面对来吃饭的顾客,笑得时候通常是很少露出牙齿的,她总是紧紧地闭着嘴巴,时时刻刻在提醒着自己:千万别张嘴千万别张嘴啊!石头就常常咧开嘴巴站在一边笑着说她是大家闺秀,笑不露齿嘛,以前财主家的小姐都是这样的。

    其实,青儿笑不露齿是有原因的,当然并不是她的牙齿是“对齿”,上面的门牙对齐着下面的门牙,但这配上青儿那浑圆微翘的下巴,也并不难看,青儿感到难堪的是她牙齿的颜色,她的牙齿是医学上叫做的那种氟斑牙,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过这是他们那个村子饮用水中氟含量过高造成的。青儿的脸是那种白里透红的“油脂”脸,眼睛是那种眉毛细长的“狐媚”眼,齐耳的头发是乌黑的,整体看去是很漂亮很阳光的一个女孩子,可就是那口黄色的牙齿,长在这样的一个清纯女孩嘴巴里,的确是很不谐调很不雅观,尽管她只是一个跟父母卖刀削面的乡村姑娘。这就是眼下让青儿苦恼透顶的原因,在山西老家的时候她还没有这么苦恼过,因为老家的人大都是这样颜色的牙齿,她高中的同班同学就有一多半是这样的黄斑牙,可现在来到河北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人家男男女女的牙齿都是白灿灿亮晶晶的,唯独自己和父母的牙齿是这个样子,甚至连石头和他爸妈的牙齿也都是白灿灿亮晶晶的,原来安徽人的牙齿也是白的啊,怪不得石头整天那么神气那么快乐,原来他是有一副白灿灿亮晶晶的牙齿啊。

    青儿在刚刚升入高三时就辍了学,告别了爷爷奶奶独自跑了出来,跑出这么老远来找父母,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个夏天她是非常厌恶读书了,又赶上有一次迟到,素来严厉而且有些跋扈的女班主任要罚她十块钱,后来她跟班主任吵起来,青儿说你又不是公安局,你有什么资格罚我的钱?再后来呢?没有爹娘管的青儿就一气之下背着书包回了家,她不上学了,爷爷奶奶怎么苦口婆心地规劝也是徒劳。其实青儿早就厌烦了那些书本,早就想走出老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当她在河北这个城市的一条小街上找到父母时,系着白围裙的汗流浃背的父亲正用手托着一团面用弧形削刀往沸腾的锅里削,看到女儿站在面前,父亲吃惊地问:青儿你不读书难道不后悔吗?

    青儿开始没有回答,因为她还是头一次看到父亲做削面,她觉得父亲好手巧啊。她傻呆呆地看着个子不高的父亲左手托住揉好的面团,右手持刀,手腕是那么灵,用力是那么平稳均匀,父亲对着汤锅,嚓、嚓、嚓,一刀赶一刀,削出的面叶儿,一叶连一叶,恰似流星赶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白线,面叶落入汤锅,汤滚面翻,又象银鱼戏水,煞是好看,青儿看着父亲削面,真的就像在欣赏一次艺术表演一样。

    青儿呆了一下才回答父亲:后悔我就不出来了。

    父亲叹口气说:那好,不后悔就留下,正好你妈和我还忙不过来哩,帮你妈到里间择菠菜去吧。

    青儿心说不管干什么,都比读那些破书本好受;不管看到谁,也比整天看那个班主任的驴脸顺眼。于是,青儿就在这个“山西正宗刀削面”的小面馆儿跟着父母干了起来。

    石头是安徽的男孩儿,他跟父母卖牛肉板面,他们面馆儿的招牌写着:“正宗安徽牛肉板面”,他们在青儿家的山西拉面馆儿北边,中间只隔着两家店铺。清闲的时候,豆芽菜一般身体修长的石头会过来和青儿说话,石头总是留着板寸,头发像钢针一样冲着天,说话的时候先笑,露出一口让青儿嫉妒的白牙。青儿也去过他们那里,他们的摆设跟自家一样,也是很简单的,但却非常整洁,不像自家乱糟糟的,他们的屋子外面是两座炉子,两张铁锅,一张大锅煮面,那小锅中间有铁板隔开,一边是臊子一边是辣汤,辣汤里泡着剥了皮的煮鸡蛋,由于浸泡时间太长,那本来白色的煮鸡蛋都成浅红色了。大锅旁边有一个铁皮的案板,有时是石头,有时是石头父亲,总是站在案板前,手里牵着板面,啪啪地往案板上摔。屋子里是几张方桌和一些凳子,桌子上有酱油瓶子醋瓶子,包装酒的纸壳子里放着一次性筷子,每张桌子上还零零散散放着几头蒜,屋角放着几筐青菜和几袋子白面,靠墙边立着一个橱子,橱子旁边一个冰柜,里面有一些啤酒白酒和几盆拌好的凉菜。

 

    如果把这座城市比喻成一个庞大的树冠,那么青儿他们居住的这条小街就是一个细小的枝杈,这是一条南北的街,街的西边就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有小吃店儿,干炒店,书刊店,干洗店,美容美发店,手机费代收点……总之都是那种贴近人们生活的服务行业。街的东面是“双彩园”小区,小区里坐落着前几年新建的一幢一幢的商品楼房,颜色都是乳白,格局设计也都一样,一幢跟一幢就像多胞胎的兄弟,陌生人进去真的叫你分辨不出来。早上和傍晚,就常有一些开私家车的人鱼贯而出鱼贯而入,他们都是些有钱的人,有城里的白领和商人,也有乡村的暴发户。每到早上或者傍晚,小区里的一部分人会出来消费,所以,这条街一天中总有热热闹闹的时刻。

    青儿在煮面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对面一幢离街道很近的楼房,六楼的阳台是用玻璃窗封闭的,兰姐和他的丈夫就住在那间房子里,兰姐经常吃刀削面,一来二去就和青儿混熟了,青儿知道,兰姐也是农村的,后来她学了护士,在城东边的一家民办医院上班,那家医院常常在电视上做广告的,看很多男女方面的病。他的丈夫是医院的主治医生,时不时开着白色的轿车和兰姐回来。

    兰姐经常一个人在青儿这里吃刀削面,她吃得很香,吃饭的随便样子就跟青儿吃饭一样,有时也重重地吸吸鼻子,把要流出的清鼻涕往深里吸,然后咽一下唾沫,等吃完面擦了嘴巴,款款地走进小区时的兰姐就和青儿不一样了,那是什么样子呢?青儿托着腮看着兰姐的背影左思右想,就想到两个字:优美。

 

    闲暇的时候,大人们会聚在一起在树荫下打一会儿小麻将,而石头会过来找青儿,他们也就是闲聊,后来逐渐熟悉了,石头就毛遂自荐说他会唱他们家乡的黄梅戏,有一次就真张开嘴跟青儿唱起来,他唱得是:

 

八十岁的公公喜爱什么花?

八十岁的公公喜爱万字花。

八十岁的婆婆喜爱什么花?

八十岁的婆婆喜爱纺棉花……

 

    以后石头在青儿面前总是先唱这段,因为每每唱到这段时总是把青儿逗乐,青儿就那么抿着嘴乐。

   青儿乐时石头就故意问:青儿,你怎么不张开嘴巴乐啊?

   青儿生气了,斜一眼石头,说去去去,你管我呢,我爱怎么乐就怎么乐,不用你管。

   石头说:青儿,有时间我领你去一个好牙科那儿,给你的牙齿做个漂白,漂了白你的牙齿就跟我的牙齿一样了,你就可以张开嘴巴乐了。

   青儿说我愿意这样,这是特色,你想这样还不能呢,我也才不去做什么漂白呢。

青儿说了就说了,可心下就记住了,她心里说:我一定要去做漂白啊!

   不知怎么,渐渐地,青儿暗自喜欢听石头唱黄梅戏了,石头再过来,青儿就怂恿说:石头,唱一个八十岁的老婆婆纺棉花?

   石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望着街边被秋风吹下的落叶,说不公平,光我唱,你也来一个?

   青儿说我笨,我不会唱。

   石头说:那我也不唱。

   青儿就生气:不唱拉到,你当我真喜欢听咋的。

   石头就坐在一边低声哼哼,青儿听得心痒,就说那我给你讲故事吧,是我奶奶讲给我的,我讲一段你唱一段,好不好?

   石头点点头,青儿就坐在那里讲故事,青儿模仿者奶奶的口气说:在600多年以前,蒙古的鞑靼侵占中原,鞑靼你知道是什么吗?

   石头摇摇头,眼睛一片茫然地望着青儿。

   青儿说:鞑靼就是蒙古人,他们入侵到我们山西这块儿,怕人们造反,就把家家户户的铁器全部没收,并规定十家才能用厨刀一把,切菜做饭这十家轮流使用,用完还得交给鞑靼们保管。有一天中午,一位老婆婆将棒子面高粱面和成面团,让老汉去鞑靼那里拿厨刀去,结果厨刀被别人先一步取走了,你说老汉该怎么办?

   石头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青儿说你想知道不?

   石头说当然想。

   青儿说那好,唱一段。

   石头笑着说:原来你在这等着我呢?

   于是石头就唱了一段:

 

   为救李郎离家园,
  
谁料黄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
  
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呐。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 ,
  
我也曾打马御驾前。
  
人人夸我潘安貌,
  
原来纱帽照啊照婵娟呐。

  
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
  
我考状元不为作高官。
  
为了多情李公子,
  
夫妻恩爱花好月儿圆。

    

   石头一气唱完,微笑着问青儿:好听不?

   青儿说好听,真的好听,石头你应该去学唱戏的?

   石头说:我唱着玩可以,才不去唱戏呢,我觉得我在铁板上摔板面就很过瘾,啪啪的。

   不求进取,青儿用眼睛瞟着对面的小区说,看人家那里面,住的不是有钱的就是当官的,人家也是两条腿的人。

  石头说:他们也有他们的苦恼啊,再说,都当官,没有干活的,人们去喝西北风啊?青儿,你还是接着给我讲故事吧?

青儿想想也是,这世界上哪能没有干活的呢?

石头说:讲吧青儿,我想听了。

于是就接着给石头讲故事:老汉没有取到厨刀,只好往家里返,在走出鞑靼的大门时,脚下忽然被一块铁皮拌了一下,他就顺手捡起来放进衣兜里。回家后,锅里的水开的嗒嗒响,全家人都等着刀来切面呢,可老汉没有把厨刀取回来,这可怎么办啊?石头,要是你是那个老汉,你会怎么办?

石头说:你在吊我胃口吧?好,我再唱一段,你呀,真鬼。

这时,大人们的牌局散了,石头父亲喊石头:别贪玩了,添水烧锅。

石头扮个鬼脸,说青儿你留着,下次我再听。

 几天以后,秋风吹光了树上的落叶,紧接着又下了一场雨,天气就有些寒衣了。

一个傍晚,兰姐走到青儿跟前,说青儿我感冒了,难受,一会儿你给我送碗面上去可以吗?

青儿父亲赶紧说行行行啊,一会儿就叫青儿给你送上去,感冒要吃药哦。

兰姐说谢谢,然后就像仙女一样轻飘飘地走进小区的大门里。

青儿父亲煮好面,放进一只大碗里,交给青儿,嘱咐说慢点啊,她在六楼。

青儿说我知道的。

不一会儿,青儿就站在了兰姐的屋子里,兰姐说青儿你下面要是不忙就坐一会儿,我吃完你再把碗捎下去,大冷的天气,省的来回跑,茶几上有水果,吃吧,别客气。青儿点点头,她才不管下面忙不忙呢,她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打量着兰姐的屋子。这是两室一厅吧,装修的真舒适、真气派啊,整体的摆设散发出优裕的气息,怎么形容呢?青儿就想出一句词:芬芳而典雅。自己坐着的是咖啡和奶黄相间的布艺沙发,拖曳着长长的流苏,呈现出一种慵懒的温暖,青儿此时真想躺在沙发上睡一觉。青儿的对面,是台巨大的背投电视,两边放着银灰色的落地音响,闪烁着金属的荧光,墙角边是一只圆柱形的藤边花篮,插着一大束缤纷的鲜花,花篮旁边精致的电脑桌上放着超薄的液晶电脑。青儿此时不由又想到自己住的面馆里间那逼仄的小黑室,夏天里苍蝇蚊子乱飞,秋天里呜呜的冷风乱钻,现在冬天就要到了,就更加显出了寒怆和凄凉,与兰姐这个温柔漂亮的居室相比,自己住的真是连狗窝都不如,天壤之别啊!

这时,兰姐吃完了,她拿了个桔子递给青儿,说吃吧,在兰姐这儿还认生啊?

青儿看着墙上镜框里兰姐和那个医生的相片问:姐夫呢?今天怎么没送你回来?他知道你感冒了吗?

兰姐苍白的脸笑了笑,她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主治医生,很忙啊,总在医院里值班,不过明年就好了,明年他会整天陪我的。

不知怎么,兰姐说完这句话就无故地叹了口气。

青儿也没有再问明年为什么就好了,她不是个多嘴的女孩子,于是青儿站起来,说兰姐你吃了药休息吧,感冒可不好受呢。

兰姐说青儿你等一下,她从衣橱里拽出个盛羽绒服的包装袋,说我有几件衣服不穿了,我早就想送给你的,咱们身条差不多,你要不嫌弃,就瞎穿吧。

青儿忙摆手说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要你的衣服,你的衣服都很贵的。

兰姐说青儿,咱都是来自农村的,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感觉到特亲,你不要我也不穿了,我穿有些瘦了。

青儿还在用眼睛和手势拒绝。

兰姐说:青儿啊,这都是兰姐用自己的工资买的,你就放心穿吧,你再推辞,就是看不起你这个姐姐啊。

青儿没有拒绝,她满怀感激地收下了兰姐的衣服。

青儿从温暖的屋子走到寒冷的外面,不觉身上打了个寒噤,她拿着空碗,拎着衣服包,一层楼一层楼地走下来,来到街上,路灯已经亮了,青儿仰头看着兰姐的房间,心想:我一定也要嫁个有青儿的父亲总说顾客是上帝,所以他总是满脸带笑,他的小生意也就很兴隆,他教给青儿也这样。后来,青儿真有些厌烦了自己这种店小二的日子,可她又不知道到底想做什么,每当青儿脸上显出厌烦的表情时,父亲就说:谁叫你不好好上学自己跑出来呢,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青儿说既来之则安之,我才不后悔呢?

父亲说:不后悔就好好干,我教你削面吧。

青儿说那还用教,看看就会的。

父亲撇撇嘴,说青儿说大话呢,你现在就给我削一碗试试。

青儿果真就削,可从锅里捞出来的不是的面条,而是些手指粗的面疙瘩,但父亲还是皱着眉头吃了。

父亲吃完,抹抹嘴郑重地对女儿说:什么事情也是看着容易做起来难,做刀削也不是那么简单,技术要求非常严,水、面的比例要求准确,一般要一斤面三两水,先打成面穗,再揉成面团,然后用湿布蒙住,饧半小时后再揉,直到揉匀、揉软、揉光。如果揉面功夫不到,削时容易粘刀、断条,手上的功夫也不是一两天学成的,你要记牢啊,丫头。

青儿没有吱声,心说我才不学这个呢,我要嫁个有钱人,要做上帝。

父亲说:你就不如人家石头,人家才来一年,就把他爸爸的手艺都学精了。

青儿暗自撇撇嘴,心说,不求进取的石头。

 

有一天,青儿说我想吃板面了,妈说想了你就去吃吧。

其实青儿是想做回上帝了,青儿心里不平衡啊,因为青儿每天面对的都是上帝,要笑脸相迎笑脸相送,人家说咸了,得赶紧给人家浇点面汤,人家说淡了,得赶紧给碗里加点卤,人家说来头蒜,来碗汤,青儿就得赶紧去拿蒜去盛汤……

青儿心说我都成了使唤丫头了,今天我一定也要做回上帝。

青儿这么想着,就来到石头的板面馆,现在是下午三点,已经过了吃饭的高峰期,石头的父母去找青儿的父母打小麻将了,就石头一个人在,青儿拿着筷子敲敲桌子趾高气扬地说:石头,来碗板面。

石头问:霍,大驾光临,欢迎欢迎,大碗小碗?

青儿抿着嘴笑着说:小碗,别咸了也别淡了。

石头系上白围裙,说你就瞧好吧。

青儿坐在屋里的桌子边,就看着石头在门口外面忙活,只见石头先打开吹风机,锅里的水就荡漾起来,然后在铁皮的案子上排好五根根小面棒,左手捏五个头,右手捏五个头,一下一下抻长,然后猛地举过头顶,狠狠地摔在面板上。接二连三,噼里啪啦,边摔,边拉,边闪,五根小面棒在石头手里由短变长,由粗变细,折合三次次,粗细均匀,提起来真像一道瀑布,青儿简直看呆了,就像才来看父亲削面一样,青儿感到石头做板面的样子比父亲做刀削面还潇洒呢。

面下在锅里了,石头问:吃鸡蛋吗?

青儿说:来一个。

不一会儿,面就端了上来。青儿看着碗里的面,清白润滑,晶莹透亮,上面还有一些嫩绿的青菜,青菜旁边一个鸡蛋,鸡蛋旁边是枣红色的臊子。白的面条,绿的菜叶,红的臊子,让青儿看一眼都食欲大增,怪不得小区里一些有钱人也常来吃呢

青儿边吃边说:石头来头蒜?

石头说:你手边不是有吗?

青儿说这头看来是坏了,来头好的。

石头无奈,就就去拿蒜。

青儿说石头来碗汤。

石头说你真事多。

青儿说你可别这样说,顾客是上帝嘛。

石头说对对对,今天你就是上帝。

青儿吃得红了脸,她像是有些满意了,所以边吃边说:石头手艺不错哦。

石头解下白围裙,笑笑说:一般吧,我们安徽板面是天下一绝,我才学了些皮毛。我告诉你青儿,我们的板面距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它讲究一清二白三红四绿,再就是臊子要好,都是用多少年的老汤和上好的精牛肉做成的,还有茄香、桂子、肉桂等等,学问老多了。

青儿吃的脑门上出了汗,她问:怎么底下还埋着个鸡蛋呢?

石头眨眨眼睛:顾客是上帝嘛,这个鸡蛋是赠送,你吃了还是给我接着讲你的故事吧,这段时间都忙,我都等了二十多天了。

青儿吃罢放下碗,说好吧,我讲,上次说到哪里了?

石头说:锅开了,老汉没有厨刀切面。

青儿说:是,可这时老汉忽然想起怀里的铁皮,就取出来说,他说就用这个铁皮切面吧!老婆婆一看,铁皮又薄又软,嘟囔着说,这样软的东西怎能切面条。老汉气愤地说,切不动就砍。老汉的话提醒了老婆婆,老婆婆就把面团放在一块木板上,左手端起,右手持铁片,站在开水锅边砍面,一片片面片落入锅内,煮熟后捞到碗里,浇上卤汁让老汉先吃,老汉边吃边说,好得很,好得很,以后不用再去取厨刀切面了。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真个山西。后来,这种砍面流传于社会了,又经过多次改革,就演变为现在的刀削面。石头,你们的板面是天下一绝,我们的刀削面也不逊色啊,我们的刀削面柔中有硬,软中有韧,浇卤吃、或者炒着吃或者凉拌吃都行的,有独特的山西风味,如果再有点我们山西的老陈醋,那就更好吃了。

石头说:原来你们山西人爱吃醋就是从这兴起的。

青儿说你瞎说,再给我去来碗汤。

石头赶紧去盛汤。

石头说:你知道吗青儿,小区里面的那个贵夫人经常来我们这里吃板面,她就喜欢吃这一口。

青儿说:贵夫人?

石头说:是,听说他丈夫是个什么大官,老大了,人家经常吃鲍鱼龙虾呢。

青儿说:那里面住的不是有钱的就是当官的,人家活得可真美。

石头说:你眼气人家,以后你也嫁个有钱的和当官的。

青儿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我就要嫁个那样的。

石头笑笑,就转了话题说:我们的黄梅戏好听吗?

青儿点点头。

石头说:那我教你唱吧。

青儿说:好啊。

石头就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青儿就学: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石头就唱:绿水青山带笑颜。

青儿就学:绿水青山带笑颜。

石头就唱: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

青儿就学: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

石头就唱:夫妻双双把家还。

青儿就说:不学了,你坏,占我便宜。

石头就笑了,是那种开心地笑。

 

有一天上午,也就是十点来钟,石头过来了,他小声对青儿说:青儿你看,在我们面馆里吃饭的那位,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贵夫人

青儿就走出去,抻长脖子往那边看。

青儿看完就回屋问石头:怎么她傻呆呆的,好像不开心哦。

石头说:你还不知道吧,她丈夫被双规了,所以她不开心。

双规?青儿脸上一片茫然,嘴巴不由地张开一点,露出黄色的牙齿。

石头说:我也不大懂,总之是犯法了吧,因为,公安局的人从他家搜出三箱子钱,都是百元一沓的。

青儿感叹道:三箱子呀,那得多少啊。

石头说:是啊,那天那个贵夫人边吃还边抹眼泪呢,怪可怜的。

青儿说:看来他丈夫是个贪官了?

石头说:你说呢?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这时,石头的父亲在那边喊:石头,过来拾掇桌子。

石头走了,青儿看着那个贵夫人孤伶伶脚步虚晃地走进小区。

青儿呆呆地想,这个女人是有些可怜呢。

 

兰姐有好几天没有来吃面了,不知道她的感冒好了吗?人们吃罢晚饭闲下来的时候,青儿会不由自主仰起头看看兰姐的窗子,橘红色的窗帘后面亮着灯,温柔的灯光让青儿浮想联翩,兰姐在里面做什么呢?

那天石头过来说:我牙痛,是后面的槽牙有个洞,以前不痛,现在痛了,你和我去看吗,顺便把你的牙齿漂白了。

青儿说哪个跟你一起去,我要保持自己的特色。

其实她真想有一口好牙啊,有口像兰姐一样白灿灿亮晶晶的漂亮牙齿,她想:我明年肯定要去看牙的,一定要漂白,一定要张开嘴巴笑。

 

小区里出事了,很多警车呼啸着开了进去。街上的人们都瞪大眼睛看着,有一些人跑进去看了。

青儿听说是杀人了,不知怎么,青儿忽然想到了兰姐,她的心怦怦跳起来,也心不在焉起来。

不一会儿,石头看了回来说,是一家三口被小偷杀了,他们住一楼。

这时青儿的才安定下来,她在听石头讲述:小偷是从窗户进去的,开始在客厅翻,男主人被惊醒出去看,立马就被砍了八刀,当时就咽气了,女主人听到响声也起来进客厅看,也被砍了几刀,当下没有死,还被逼着说出了银行卡的密码,并请求别杀死自己,说还有个儿子得照顾呢,可歹徒还是杀了女人,并进屋砍死了熟睡的儿子。

青儿苍白着脸,咬牙切齿地说这歹徒太残忍了,人家都说出了密码,他们还下毒手,甚至连孩子都不放过,这还是人吗。

石头说:那是两个劳改释放犯,在别的城市早就做过案了,他们看到开手机店的那家人从店里拿了笔钱回家,就一路跟下来了。

青儿说:抓住凶手了吗?

石头说:凶手早跑了,说要贴通缉令的,恶有恶报,他们跑不到哪里去的?

青儿说:是啊,现在全世界都联网呢,他们跑不了。

 

快到年底了,青儿也要跟着父母回老家过年了。头走的前几天,青儿想一定要去跟兰姐告个别,两三个月不见了,说心里话,青儿有些想兰姐了。

腊月十八那天,是个星期日,青儿想兰姐一定在家,因为她看到兰姐阳台里晾着几件洗好的内衣,她穿着兰姐送给的衣服,真的很合体,父亲给了青儿钱,让她买了一些水果,青儿拎着一大兜水果走进小区,她上了六楼。

青儿按下门铃,门就开了,可出现在青儿眼前的却不是兰姐,是一个比兰姐大十来岁的肥胖的女人,青儿以为走错门了,可又看到里面客厅里坐着的兰姐的丈夫,他在饶有兴味地看电视,兰姐的丈夫不认识青儿,可青儿认识他啊。

女人冰冷着脸问:你找谁?

青儿说:兰姐呢?

女人脸上气愤地说:你说那个货啊,我早把她打跑了。

听了女人的脏话,青儿脸立时就红了,她敌意地看着胖女人质问:你为什么骂兰姐?

女人说:她一个破护士,还想勾结我丈夫,还自己花钱租了这个小窝,还要丈夫跟我离婚,我撕不烂她个乡下骚货!

青儿感到太突然了,懵懂中她怒视着眼前这个可恶的女人,她咬牙切齿地把手中的水果猛地向她砸去!

青儿扭身时看到,女人的丈夫继续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电视,脸上像石雕的一般没有一丁点表情。

 

两年后,这条街上新开了一家夫妻面馆儿,他们经营山西刀削面和安徽板面。人们看到,那个女的经常手托着面团忙碌,削出的那些面条像花瓣一样落在锅里,那个男的在铁板上摔得那板面啪啪作响,就像放鞭炮一样。

女人笑得时候,会露出一口白灿灿亮晶晶的漂亮牙齿。

闲暇时,人们会听到他们唱——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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