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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文字作坊(37)——那年,我们村唱大戏(散文)
作者: | 来源: | 日期:2016年9月1日

 

(一)

 

 

那是一桩让我至今难以忘怀的往事。

我每每想起来,心中就依然很不是滋味,就会深深地谴责我自己,尽管当时我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那时,我只知道那位姐姐的名字叫娟,她爱笑,还爱吹口琴,吹《歌唱二小放牛郎》,吹《跑马溜溜的山上》,她吹的很带劲儿,当然,也很好听。

 八十年代的头一个春节是让农民吃饱肚子的新年,那年乡亲们一高兴,村上就定下来过了正月初八搭台唱大戏。戏班子呢,是南边邻县严庄的。过罢初六,村上就张罗着搭戏台了,许多大人们都围着那高大的戏台看,孩子们在木板搭起的台子上“哐哐”地乱跑,所有人们的脸上都挂着笑纹儿。

 那些唱戏用的戏装用大木头箱子盛着,是和演员们一起用五辆大马车接来的。我们这些孩子们一直从村口跟到大队部。男女演员们一个个从马车上下来,他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衣,下车后都嘻嘻笑着跺冻僵的脚。看着他们,我就想:这不唱戏的演员也和我们一样吗,黑黑的脸,粗粗的手,黄黄的牙齿,臃肿的服饰,可他们怎么扮出角儿来就那么中看呢?

 但我看到一个梳着两根大辫子的姐姐与别人却不大相同,她苹果似的脸上有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头上带着一顶黄毛线织成的小圆帽,身上穿着一件和帽子一样颜色的黄毛衣,外面罩着一件灯笼红的褂子。此刻,她的脸冻的通红,却灿烂的笑着,于是便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当时在我的心目中,她是那么丰满和完美。此时她也在跺脚,还用嘴往冻红的手上呵气,她脚上穿着一双家做的黑条绒棉套鞋。

她就是娟。

后来,她就住在了我家隔壁的大伯家,和堂姐玉怀一个屋。

我是经常跑过去玩的。

 娟扮演小姐,在戏台上,那一举一动,就真象个富家千斤。

 

 

 

 (二)

 

 

头天的夜戏我在兴奋中看散了才回家,第二天就起的很晚。

第二天早晨,是一阵平日极少听到的优美的口琴声把我从梦中唤醒的。我坐起来支着耳朵细听,真好听啊,琴声是从大伯家传来的。于是我的睡意全消,很利索的穿上棉衣棉裤,飞快地跑了出去。

 娟就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她只穿着那件黄毛衣,头上的大辫子没有扎,就那么散披在肩上。她的胸脯挺的好高,与她那张美丽的椭圆面孔是那么的和谐一致。尽管当时我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子,但看到那高起的胸脯我心中就有一种异样的欲望和莫名的冲动。

 她望见我,冲我点头一笑,便依旧低头吹她的曲子,那曲子很委婉动听,我蹲在她前面的空地上,双手托着腮,很专注的沉浸在优美的旋律里。

吹完一曲,她就问我:“小弟弟,你愿意听吗?”

我说:“真好听,你真行!”

她笑了笑,把长发很利落的朝一边甩了一下,就又专心吹起了另一支曲子,眼睛还亮亮的望着我。她吹的得意的时候,头还一摇一摇的,逗的我就“咯咯”直笑。

第二支曲子吹完了,她就认真的说给我:“你知道这是吹的什么曲儿吗?”

我摇摇头。

娟就告诉我:“第一首是《歌唱二小放牛郎》,这第二首……”

我打断她的话:“大姐姐,我们学过王二小呢,他是个抗日小英雄。”

“对,这就是根据他的故事编的歌。第二首是《跑马溜溜的山上》,小弟弟,你听着哪首更好呢?”

我又能听出个什么来,于是我随便说了句:“第二首好听。”

我发现娟的脸更红了,也许是东边才出来的太阳照的吧。

 

以后的几天我就一改往日睡懒觉的毛病,早早起来,去听娟吹口琴。她真牛,会吹好多曲子,而且,她吹得所有曲子我都爱听。我们还说了许多话,她说着说着总是“咯咯”的笑,那两颗小虎牙总是露出来,就愈加好看了。

有一次,她问我:“你看我的戏唱的好吗?”

我说:“娟姐姐,你演的真像。”

她又问:“你知道我们唱的是什么剧种吗?”

我摇摇头。

“我们唱的这叫哈哈腔,是咱们河北省的地方戏,在全中国也就我们清苑县有这个剧种。”她自豪的说。

“你是说全中国就你们一个剧团?”我吃惊的问。

“是。”她点点头说,“全中国就我们县有一个正式的哈哈腔剧团,他们还上广播、上电视呢!他们才算唱的最好的呢。”

“那你们这个剧团呢?”

“我们这算个啥剧团,闹着玩似的。你没看我们唱戏时连鞋都不换吗,我们是村上业余的。”

“那你怎么不去县里的剧团呢?”

“你说对了,小弟弟,我一定争取上县里的专业剧团。”说完她就仰起好看的脸,亮亮的大眼睛充满憧憬地望着镜子般明净的蓝天。

“等你去了县剧团,你也会上广播、上电视,对吧?”我天真的说。

娟听了忽然激动地把我抱起来抡了个圈儿,她甜甜地说:“小弟弟,你说的真好,我想我以后一定能的。”

在她抱起我的时候,我感到她的胸脯是那么的柔软、温暖。望着高我一大截的娟,我心中乐开了花。

 

 

 

(三)

 

我们孩子们看戏大都跑到台上去,齐刷刷的站在戏台两头,尽管看台的瘸腿魏大叔一次一次往下轰,我们这群不知趣的孩子还是一次一次瞅空儿跑上去。

那天我在台子上看戏,娟穿着戏装在上面唱,唱完一段她便冲我笑了笑。当时我就自觉了不起了,至少比别的小伙伴了不起,因为那戏里头的小姐都冲我笑了一下,单独冲我笑,而不是台下成百上千的观众。那一天里我就很高兴,吃了晚饭,我就跑去大伯家玩了。自然,那天的晚场没有娟的戏。

灯光下,娟和玉环正爬在桌上看书,我的闯进显然打搅了她们。

堂姐问:“安子,你怎么不去看戏?”

我说:“娟姐没去,看着没劲。”

玉环和娟便都哈哈笑起来。

娟说:“这小小子儿可真会说话,我就唱的那么好?”娟说完就放下手中的书,笑眯眯的望着我。

我爬上炕沿儿坐下,然后说:“反正大家伙儿都说娟姐唱得好。”

玉环说:“你既然来了,又爱听娟姐的戏,这么办吧,你回家给娟姐拿几袋感冒冲剂,娟姐感冒了。”

娟问玉环:“他家怎么有药?”

玉环说:“我叔是赤脚医生,原先在村医疗合作社,这下政策一改,他就把村里的医疗室包下搬到自己家去了。”

 

不一会儿,我就从家拿来袋药,娟掏出钱来给我。

玉环说:“快拉倒把你,才三五毛钱。”

娟听了,也就把钱放回兜里去了。

娟喝了药,就把我拽到她跟前,问我:“你想学吹口琴吗?”

我早就想,可我不敢动那个自己没有见过的好东西。听娟问,我就点一点头。

“那我就先教你怎么拿口琴吧。”说着她就把口琴递给我,还教给我正确的拿法。

我接过来,这铁家伙还好沉呢。我用双手照娟教的手法拿着。胡乱一吹,嘿,还真响,什么音都有。于是我高兴的喊道:“我也会吹啦,我也会吹啦。”

玉环和娟又笑起来。

玉环说:“象你那吹法,是人都会,可你会吹曲儿吗?”

我傻了眼,摇摇头。

娟说:“等长大了就会吹了,看你那爱听琴的痴样,你将来准是个音乐家。

 

 

 

 

(四)

 

正月十三晚上是最后一场戏了。这天看戏的人真多,唱戏的也比平日更认真,更卖劲儿。

这次瘸腿魏大叔没有往下轰我们,我们也没有象往常那么你推我搡地胡闹,都正儿八经看戏。也许大家都在想,这是最后一场戏了。

忽然,娟扮着装在幕布后面招手喊我,我赶紧跑过去。娟把我拽到后台,小声对我说:“小弟弟,麻烦你回家一趟好吗?”娟边说边用求助的眼光看我。

“我正看戏呢,回去干吗?”我说完就要往前跑。

“小弟弟,姐这两天感冒,嗓子发干,你回去拿几片薄荷片来,我含一会儿就好了,以前我闹过这个。”

我看着前台正演的热闹,便为难的说:“赶明天吧,娟姐,现在我还要看戏。你知道的,明天我连戏台都看不到了。”

我看娟默默地点了头,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跑到前台看戏去了。

娟出场了,我把眼睛瞪得老大,人们也把眼睛瞪得老大。通过这几天的演出,娟已经成为小村儿的明星了。

然而,这次娟的唱腔是那么嘶哑,有时唱着唱着便卡住了,有时她的唱腔还变了调,因此,常常引起台下一阵善意的笑声,小伙伴们也都笑得前仰后合。此时,惟独我没有笑,我看到娟看我的眼光,好像那里面含着哀怨委屈和无奈。我低下头,再没心思看戏。过了片刻,我就溜下台,在黑暗的街道上飞跑,娟姐,我要把家里药橱上那一大瓶薄荷片都给你拿来。当时,我感到眼睛里热乎乎的,一合眼,便有眼泪流了出来。当我气喘吁吁把药瓶拿回来的时候,剧团的人说已经没有娟的戏了,她刚才含着泪和玉环出去了。我便头也不回的跑回大伯家,屋里没人。她们又会上哪儿去呢?我抱着药瓶站在屋中央,呆呆地想。

想起娟姐吹口琴的样子,想起那温柔的胸脯,还有那“咯咯”的笑声,那白亮的两颗小虎牙;我又想起娟姐那求助的目光,那沙哑的唱腔,观众那善意的轰笑,娟姐对我那哀怨而无奈的一瞥。想着想着,我就哭了。后来,我站累了,就抱着药瓶躺在炕上,继续想。再后来,我睡着了……

 

 

 

 

(五)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我身上盖着被子,手中依然抱着那瓶药片儿。我猛地坐起来,屋里没人。我就大声喊:“娟姐!娟姐!”

这时玉环从外跑进来,笑着对我说:“你睡醒了?”

“娟姐呢?”我急忙问。

“早走了,回家了。”玉环把手一摊。

“那她……我……这药……”我简直就快哭了。

玉环接过药瓶,又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昨晚我们回来时看到你脸上挂着泪珠睡着了,怀里还抱着这瓶药,当时娟姐就感动的哭了。”

“不,是我不对,是我让娟姐出了丑。她说过她要上广播、上电视的,可我……”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娟姐不会怪你的,瞧。这是什么?”

说着玉环从抽屉里拿出那只熠熠闪光的口琴,说:“这是娟姐特意留给你的,她说她有了时间一定来教你吹《二小放牛郎》,她说你有音乐天赋,长大了一定会当音乐家的。”

我接过那只熠熠闪光的口琴,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优美动听的琴声……

二十几年过去了,娟姐再没有来我们村唱戏,我也没有成为音乐家。

但我从心里相信,娟姐一定早就进入县剧团了,也一定上了广播、上了电视了,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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